向基督徒爸爸說： Daddy, I am gay!

六年前的一個早上，家裏一頓平凡的早餐，父子之間的齟齬，兒子突然一句「Daddy, Iam gay!」，那一刻，父親不得不從夢裏醒過來。身為外人的我永遠無法理解，這種現實對一對父子來說是怎樣的百般滋味。六年，一個基督徒父親，一個戀上同性的兒子，那一份情、那一份愛、那一份痛到底要如何述說？ 「家暴條例」觸發了基督教會與同志圈子的一場騷動，揚起了鬧哄哄的是非對錯，紛擾過後大家又回到平凡尋常的生活，我倒想知道身為父親、身為基督徒的他走過了怎樣的一段路。

故事發生在一個中產階層的基督教家庭，父親平順地走過了前半生，滿以為已經輕鬆地越過了中年危機，料不到一場家庭風暴會驟然而至。父親擁有一個美滿的家庭，夫妻生活和諧，一家人熱心教會事奉，兒女的學業、生活、交友從來用不著操心，兒子對信仰非常追求，十三歲已經決心受浸信奉基督教。年紀小小已經懂得為自己的前途打算，由選中學到往海外升學，都有自己的想法，兒子說長大了要做醫生、住淺水灣，做父親的也鼓勵和支持他追尋自己的夢想。

父親還記得那一個晚上，飯後跟太太拖著小狗散步，一切看起來那麼平靜，兒女都長大了住外國念書，想著人生進入了另一個階段，終於可以享受一下，他感恩上帝賜給他們美滿的生活，沒想到第二天便傳來了噩耗，母親接到學校那邊的電話，驚聞當年十六歲的兒子服用了過量藥物自殺不遂入了醫院，他們心知不妙二話不說便飛撲過去看望兒子。

「不是以前的我」

頭一兩天，兒子完全不肯說話，也不肯讓父母走近他；第三天，兒子的嘴巴裏終於出現一些簡短的說話；第四天，兒子用很微弱的聲線告訴父母他是同性戀者；後來，兒子又告訴父親：「我生存下去的話， 我不再是以前的我， 是另一個我了。」那一天開始，兒子不再是父親認識的兒子。「其實，那時候我也沒放在心上，只是一心希望他的抑鬱病快點好過來，因為這是生死攸關的問題。」父親希望這不過是一場噩夢，想醒過來兒子便回到本來的樣子，心想他也許受到情緒影響以為自己有同性戀傾向，直到幾個月後的一個早上，鏗鏘有聲一句：「Daddy, I am gay! 」父親才醒過來，明白這是他不得不去面對的現實，父親說：「原來到了這年紀還可以成長，我真的沒想過要從頭去學做父母。」因為情緒問題，兒子無法繼續學業，他們把兒子接回家，回家後的第一兩個月，兒子從網上找來了許多有關同性戀的資料，他找到了同志組織、同志教會、同志神學，兒子希望讓父母明白這世上有很多像他一樣的人，他希望父母認同，可是，他的父母一時間卻難以接受。

「這是耶穌基督的家！」

有一段時間，兒子時常在酒吧流連，結交了許多朋友，甚至兩三天不回家，那時候他還未成年，他的父母在家乾著急，晚上也睡得不穩，時常擔心兒子在外面的景況，試過有一次，夜半時分，父親從房間裏聽到兒子帶了陌生人回家，他衝出來敲打兒子的房門，對峙良久兒子才打開房門，躺在地上的是一個醉得不省人事的女子，父親大怒，令兒子立刻帶這女子離開，他跟兒子這麼說： 「這是耶穌基督的家，你怎能帶這麼一個不明來歷的女子回來。」然後是一場激烈的爭吵，兒子也不知道女子是誰、家住何處，只知她醉得不省人事了，便決定把她帶回家，兒子告訴父親他根本不會碰那女子，因為他並不喜歡女性，父親則認為這不成體統，母親拉著父親，平息他的怒氣，勸服他讓女子醒過來再算。

走過沮喪、失望、徬徨和憤怒，父親在一個基督徒小組當中遇到很多跟他處境相若的人，在組長的鼓勵和組員之間彼此的互勉下，他的心態慢慢改變了，一步一步學習放手，學習包容和接納自己的兒子，他們也一起接受輔導，在輔導員的協助下重新建立關係。父親告訴我《聖經》裏一個關於浪子的故事：「這是耶穌用來比喻天國的，有一個浪子分了父親的家產遠走高飛，耗盡了一切所有又遇著了大饑荒，肚子餓得甚至想拿豬所吃的豆莢充飢，也沒有人肯給他，他想起自己還有一個父親、有一個家，就決定回家裏向他道歉，我覺得自己不配作兒子，打算求父親聘他作工人， 父親遠遠見到兒子，就動了慈心，跑去抱著兒子，又吩咐拿最好的東西出來給這個兒子。」

放手——大概是每個父親的最後一堂課，做父親的眼見著兒子在外面跌跌碰碰，又怎會不心痛？然而他放手讓他走自己的路，父親說：「他知道我的立場是不會變的，然而，我也希望他知道無論如何這裏是他的家，無論他在外面遭遇什麼失意的事，回來的時候我們仍然是一家人。」我從他的言談間感受到一份父親獨有的平靜與慈祥。

有一段時間，兒子因情緒病完全無法上學和念書，經過治療和輔導後情況慢慢改善，他已回到彼邦，在求學和找工作的過程裏走過了一段艱辛的路，現在也算是漸入佳境，有穩定的工作和生活。

我問父親，這些年來，跟兒子的相處有什麼難忘的片段嗎？他想了一會兒說：「有一次我們到那邊探望兒子，離開的時候，兒子送他們到機場，他走到附近買了兩支瓶裝水給我和媽媽，讓我們候機時喝，入閘前兒子跟我擁抱，那一刻，我們都緊緊抱對方良久。」聽著父親的心事，我鼻子酸了，一場家庭風暴、許多是非對錯之後，父親所渴望的不過是平凡的瓶裝水和尋常的擁抱。

「要不是發生這件事，我也不知道原來社會裏有這麼多家庭面對著同樣的事情，現在我能夠以過來人的身分幫助那些家庭，要不是我親身經歷過，我也沒機會幫忙那些人吧。」一頭華髮的父親如是說。

(09年4月13日刊於《明報》世紀版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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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ove you all!In the name of Jesus, I bless all the homosexuals and their families in Hong Kong. May the Lord lead them and guide them. Amen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