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家衛星球的一道陽光 - 《藍莓之夜》

也許真的人離鄉賤,無腳的雀仔飛到了荷里活,沒有變成無腳的鳳凰,卻成了失惜的綿羊,哀哉。這麼多年,王家衛在我心目中永遠是一個不羈的孩子,從《阿飛正傳》的旭仔到《2046》的周慕雲,從一而終的狂妄像他那脫不掉的墨鏡。上一部作品《2046》並不算是王的巔峰之作,然而處處流露出一份傲氣,無論是銀幕上的明星、抑或銀幕下的觀眾,完全任由他擺佈。然而,在荷里活首次下海,狂傲如他的都要失場了,也許小店的藍莓派實在叫王大導水土不服,作為座上客的我也實在嚥不下那一份生澀。然而,從電影院走出來的時候,我心裡不無感動,驚歎世界真的變了,就連王家衛都陽光起來。
撇開劇本和製作上的種種不足,我其實挺喜歡《藍莓之夜》的故事構思,簡直無法相信這是出自王大導手筆。先不說其中的意識,就是那溫馨的大團圓已夠嚇人一跳。大﹗團﹗圓﹗結﹗局﹗難以置信﹗我不會把王家衛的電影看成悲劇,因為他的電影並不會叫人悲哀痛哭,只會令人無奈。反正這個時代既不流行大團圓結局,也不流行悲劇,後現代的我們流行淒美與壯烈,「浪漫化」成了一種儀式、一種祭祀,甚至成了我們唯一的救贖。在電影和流行音樂文化中孕育成長的這一代,當中有多少人能夠擺脫這種意識的枷鎖。
從《阿飛正傳》到《2046》,王家衛反反覆覆奏著同一種調子,我想起《傾城之戀》的卷首,王就是那個在黑沉沉的破陽台上拉著胡琴的白四爺,在萬盞燈的夜晚,拉過來又拉過去,說不盡的蒼涼故事。王的電影角色可以分為兩類,一類不羈騖遠,一類執迷情長,在讓人目眩的光影裡你追我逐,他們善於為自身的生存狀態獨白,卻永遠無法在現實的情境裡與身邊的人互相融合和理解,陷入了一種永恆的、被凝固和凍結的孤獨,生存在王家衛的星球上。這讓我想起張愛玲在《傳奇》再版自序中的名句:「個人即使等得及,時代是倉促的,已經在破壞中,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。有一天我們的文明,不論是昇華還是浮華,都要成為過去。如果我最常用的字是「荒涼」,那是因為思想背景裏有這惘惘的威脅。」
如果說《2046》是王家衛對前作的一次總結,《藍莓之夜》可說是一次觀照,像一個中年男子飄洋過海以後,從另一個角度回望他的前半生。在王家衛的星球裡,Norah Jones所飾演的Elizabeth簡直是天外來客,她清楚自己的需要,能夠融入每一個情境,她帶著疑問積極尋找答案,跟旅途上相遇的人建立真摰的關係,懂得拒絕情慾,懂得在適當的時候放手,樂意相信人,樂意信靠命運,我心裡一直為這女子喝采。王家衛利用這女子把我們提昇到一個嶄新的視角,一起重新審視王家衛星球上的人,從《阿飛正傳》到《2046》纏繞如幽靈般角色人物。David Strathairm所飾演的酒鬼Arnie代表了一眾痴心情長劍,如《重慶森林》的金城武和《春光乍洩》的梁朝偉等;而Natalie Portman所飾演的Leslie,那無根的賭客,就連名字都點明了,是為了記念王家衛星上的哥哥--《阿飛正傳》中的旭仔、《東邪西毒》的歐陽峰和《春光乍洩》的何寶榮。
傷害總是難以避免,我們逃不過生離死別,多少人在不敢擁有和害怕失去之間進退失據,讓相愛最終成了相害。Elizabeth跟Arnie和Leslie在生命的軌跡上擦過,她真摰地關愛過他們,然而一個因為害怕失去妻子而陪掉性命,一個因為不敢擁有而賠上見父親最後一面的機會。王家衛星有它自轉的方式,Elizabeth無法改寫他們的命運,他們的遭遇卻讓她重新明白愛,經過一場生命的放逐,她清理好心房回到紐約,在感情路上重新出發。她相信,既然Jude Law飾演的Jeremy真的愛她,必定會等她歸來。她的離開不代表拒絕,只是為了準備一個更好的自己重新去愛,這種勇氣與韌力實在叫人折服。
《藍莓之夜》殺出這麼一個勇敢、單純、堅定、豁達的女子,如此觀照了王家衛星球的眾生相,就像黑暗中的一道陽光,忽然刺進我們的眼睛。我想,張愛玲說得對,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,有一天我們的文明都要成為過去,然而我相信這惘惘的威脅背後,一切都有其旨意,生命的荒涼並非源自破壞,卻是因為我們失去了愛的力量。
愛裡沒有懼怕;愛既完全,就把懼怕除去。因為懼怕裡含著刑罰,懼怕的人在愛裡未得完全。我們愛,因為神先愛我們。(約一4:15-19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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